当代知识分子是否仍有责任参与公共治理
我有时会感觉包括我在内的知识群体中感受到一种普遍的静默。大家守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,对公共事务表现出一种近乎默契的疏离。这种疏离并非出于无知,而更像是一种自觉的退避。前段时间,我写过一篇探讨技术领袖公共责任的随笔,但在那篇文章之后,一个更深、更具元层面的问题始终在我心头盘桓:我们,尤其是知识分子,究竟为什么要去思考并介入公共治理?我所感受到的那份不安,究竟来源于某种过时的道德执念,还是某种尚未被完全抹杀的真实责任?
我最初以为答案藏在古希腊那里。在我的普遍想象中,雅典城邦仿佛是公共参与的黄金时代,那里的知识人似乎天然拥有一种介入城邦生活的自觉。然而,当我真正去核对历史材料时,这个浪漫的预设迅速坍塌了。
伯里克利在葬礼演说中那句著名的断言——不参与公共事务的人不被视为只顾私事,而是被视为“无用”——指向的从来不是某个具有特殊知识的精英阶层,而是全体公民。雅典民主的核心机制是抽签与轮值,治理被设计成一种人人皆可经历的日常经验,甚至在普罗塔戈拉的神话隐喻中,宙斯把正义与羞耻平均分配给所有人,恰恰是因为城邦治理绝不能由少数专家垄断。更讽刺的是,古典时期最耀眼的几位思想者恰恰站在直接参政的反面:苏格拉底终其一生在公民大会上保持私人身份,自称受神谕阻拦而回避政治;柏拉图对民主政体抱有深切的敌意,数次奔赴叙拉古的政治实践以惨败收场;亚里士多德则将沉思的生活置于政治生活之上,更不用说他作为外邦人本就无权参与雅典治理。古希腊给出的并非“知识分子应当治理”的范式,而是治理拒绝被知识垄断。
推翻了古希腊的假象,我意识到自己最初所怀念的,其实根本不是西方古典公民的制度义务,那我莫名其妙的伤感怀古来自什么?我突然想到了横渠四句,中国士大夫传统中那种自我认领的担当——也就是张载所说的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这种姿态的迷人之处在于,它不需要外部制度的授权,它是读书人自己给自己颁发的执照,将天下兴亡视作分内之事。
然而,这种强烈的身份认同在现代社会的消亡同样有迹可循。它不是某种道德滑坡,而是一场延续百余年的结构性断裂。从清末废除科举切断了士与政统的制度合流开始,读书人的目标就从“闻道”彻底转向了“掌握知识”。随后的学科专业化与现代教育的工业化,更是把大学变成了批量生产具备细分技能人才的流水线。当教育的终极目的是生产出一批能够无缝接入社会机器、即插即用(plug and play)的专业螺丝钉时,知识本身便不可避免地褪去了其原初附带的公共关怀与政治向心力。对今天的年轻人而言,知识就只是知识,谋生工具。
更残酷的历史真相在于,余英时先生曾指出,中国传统中以道抗势的“道统”,自始至终没有西方教会那样实体化的组织托底,它完完全全悬在半空中,全凭一代代读书人的人格骨气在肉身支撑。一旦科举、书院、乡绅结构这些制度附着物坍塌,这种自封的崇高感便彻底丧失了社会根基。近些年中文语境中“公知”一词的污名化过程,正是这种自我授权失去大众认账的残酷注脚。当社会开始质疑“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代表我们”时,横渠四句式的狂想便退化成了可疑的僭越。
推导至此,思想的滑坡并没有停止,反而将我推向了更深层的后现代虚无之中。如果形而上学的道统早已碎裂,现代性宏大叙事被利奥塔等人拆解殆尽,那么我所呼吁的这种担当,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未经反思的自恋?在反基础主义、反中心主义的话语体系下,凭什么知识分子就一定要认领公共空间的职责?如果这个职责连知识分子都不该认领,它是否还应该由其他人来认领?甚至退到最底线去问:在一个去政治化、充满解构与分众的时代,公共空间的讨论、碰撞与行动,到底是否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?
在那个瞬间,整个问题的合理性似乎都被瓦解了。但我很快意识到,后现代的刀刃固然可以轻易砍断所有形而上学的授权,却砍不掉生活本身的严峻事实。即便我们在理论上宣布公共讨论毫无意义,公共治理的实体危机却不会因此停滞。人工算法的伦理问责、底层数据的掠夺、全球气候的异变,这些极度依赖专业认知的公共事务,并不会因为知识分子的后现代退场而自然消解;相反,当反思者因为丧失地基而陷入静默时,治理的真空会瞬间被冷酷的技术官僚、商业平台和政治巨兽全盘接管。退场并没有带来自由,只是把决定人类命运的总体性权力,拱手让给了从不自我怀疑的力量。
我们必须在后现代的废墟之上找到第三条路——一种不需要绝对地基、承认自身偶然性,却依然选择承担的介入姿态。
理查德·罗蒂给了我极大的启发。他指出团结不需要形而上学的真理来保证,语言和信念都是历史的偶然产物,但人类对残忍的厌恶、对他人苦难的敏感度,可以通过想象力去创造。汉娜·阿伦特则将公共领域描绘为一个世俗的显现空间:当人们以言行聚集在一起时,公共空间就诞生了,它不是自然存在的,也不需要上天的恩准,它就在人们彼此显现的行动中被持续筑造。从他们的视角看,知识分子不再是手握绝对真理的立法者,而成了显现空间的守护者,成了通过叙事把更多陌生人的处境纳入“我们”范畴的同路人。
这就决定了我们今天所谈论的“介入”,绝不是重构一个专家居高临下开导大众的话语等级。真正的介入,恰恰是一种平等的意愿与尝试。这种尝试与社交媒体上海量充斥的倾泻式发言有着本质的不同。海量的网络表达大多是在消费公共空间,以极低的成本确认立场、宣泄情绪、博取流量;而一种负责任的介入,则是在维护公共空间。它意味着你愿意暴露自己思考的过程,包括中途的犹疑、认知的被推翻与观点的修正,而不是端出一个不可撼动的意识形态招牌;它意味着你讨论问题不是为了自我防卫,而是真正做好了被你所探讨的问题所改变的准备。
我们必须承认,公共空间本身并非终极目的,它是一座工坊、一套工具。我们拼命守护讨论的可能,是为了能够用它来讨论那些真真切切在压迫人类、影响人类的公共现实。至于这种改造社会的意图应当落在哪一个尺度上,我并不想给出硬性规定。它可能是在 AI 技术标准的制定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提醒,可能是在专业共同体内部拒绝配合某种欺瞒,也可能仅仅是通过诚实的写作,让一个被宏大叙事碾碎的具体个体重新获得面目。尺度的大小并不改变行动的性质,重要的是思考时是否拥有面向公共的取向。
在这一系列思绪的流转中,我一度在德性论与结果主义之间反复拉扯。我既渴望一种发自内心、不求回报的道德自律,又深知脱离了实际效用的自我感动毫无意义。然而走到最后,我发现这种矛盾或许根本不需要彻底调和。
对于私人生活,我依然愿意保留一份近乎德性的自我要求,选择以一种关切世界、不甘麻木的姿态活着;而一旦踏入公共领域,我必须彻底剥离掉形而上学的神圣光环,变成一个诚实的行动者,只看行动带来的具体后果与现实改变。我没有任何权利要求身边的其他人必须具备某种崇高的德性,但我有能力决定自己是否要在具体的议题上站出来。
没有天命加身,没有道统授权,我们也不再是代天巡狩的士大夫。然而,这千疮百孔的世界总归还是要有人去照看。如果我恰好懂点什么,我恰好还有说出真话的条件,我恰好坐在这个能被听见的位置上——那么,我便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仅此而已。
引用
如果您需要引用本文,请参考:
@article{zou2026intellectualspublicgovernance,
title={当代知识分子是否仍有责任参与公共治理},
author={Zou, Jiaxuan},
journal={Jiaxuan's Blog},
year={2026},
url={https://jiaxuanzou0714.github.io/blog/2026/intellectuals-public-governance-responsibility/}
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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